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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深 | 成为“运动城市”,上海还要“跑”多久

2019/10/10 8:15:45

纵深 | 成为“运动城市”,上海还要“跑”多久

清晨7时,上海国际马拉松开跑,数万人从外滩金牛广场出发,沿着城市版图中的靓丽节点,联通今昔,“申爱到底”。

21岁的“上马”在时间的历练中蜕变出了“巨星风采”,也见证了这座城市精神风貌和文化品质的变化。

认识一座城市的方式有很多种。    

有的人最先记住市中心的摩天大厦和繁华商场,有的人快速找到口味地道的餐馆小吃,也有的人会选择换上轻装找一处绿地跑上一圈,或是在球艺切磋中交到一位“好肌友”。    

德国达姆施塔特工业大学哲学博士张修枫曾这样描述体育运动在现代社会中的重要性:

体育是一种直接跟身体产生关系的活动,人们可以在参与体育的过程中重新获得对于身体和自我的认同。       

让一座城动起来,首先,要让城里的人动起来。

发令枪响,人人拭目以待:成为一座“运动城市”,上海还要“跑”多久?

 


基础设施
   

伍顺兴年过八十,每天傍晚都要去小区对面的小学“蹭操场”。
   

他所居住的小区是典型的工人新村,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人口密度高,公共区域少。近年来,随着小区内机动车辆的增加,原本就人流车流密集的“主干道”更是拥挤不堪。
  

对于这样的小区环境,老伍不满意。唯一让他欣慰的是,孙女曾经就读过的小学每天都会在学生放学后向社区居民开放,正好能让他赶在晚饭前走上几圈。学校地方开阔,绿化也好,吸引了不少像伍顺兴这样的老人。
   

今年9月发布的《2015年上海市全民健身发展公告》显示,截至2015年底,本市向社会开放体育场地的学校有1260所,占具备开放条件学校的96.6%。千余所学校开放,真有那么多人能享受到这样的“福利”吗?
   

点进市教委下属的学校场地开放信息查询平台,“工人新村”所属街道内有近十所学校位列其中,但细细一看开放时间,对于那些作息不那么规律的上班族来说,“想要说爱不容易。”
   

放眼望去,学校的开放时间大多集中在早晨6时至7时和下午4时至5时半,这对退休在家的老年人而言尚且合理,但对普通的“朝九晚五”一族来说几乎“无效”。
   

王小姐来沪工作多年,一直租住在这个小区里,去哪儿运动对她来说一直是个难题。
   

小区内,健身器材区域常年被“黄发垂髫”占领,自己“根本不好意思挤进去”;小区外,抢手的球类场地和高昂的健身房会费又让她望而却步,和大妈们一起跳广场舞,自己似乎又太年轻……想来想去,每天的运动仅剩下往来地铁站与家里的那段步行距离,实在是不够。
   

王小姐记得南下求职的小姐妹曾对她说,去深圳之前,自己曾是一个对户外跑步“毫不感冒”的人。但深圳的环境改变了她。比起汗味浓重的健身房,户外的新鲜空气和绿树环绕更具吸引力,给了她“跑出去”的勇气。
   

优质的空气是深圳的底气。
   

在很多人的传统观念中,以为只有体育场地、体育设施这些实体才是城市的运动基础设施了。事实上,这个概念要宽泛得多,运动离不开场所,同样也离不开环境。
   

一座好的运动城市,应该为市民提供选择的空间,无论是室内还是室外、独行还是组团,都能“想动就动”。在这个意义上,空气质量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人们的运动选择。许多人本着健康生活的理念而去锻炼,但要是“走出去”反而会影响健康,那城市只会越发封闭,运动城市也就无从谈起。
   

《第一财经周刊》曾做过一份运动城市榜单,在城市基础设施一项中,深圳以绝对优势打败了北京、上海、广州位列第一,这与它在空气质量和公园密度上的优异表现密不可分。
   

可以说,单看社区场馆、大型赛事场馆、健身房的数量,上海表现不俗。但硬件只是基础,构建运动城市,还要看更多。


运动消费
   

曾几何时,一条白背心、一双回力鞋就是沪上老大爷们锻炼身体的“标配”。如今,单调的物质消费已经成为过去时,五花八门的运动消费逐渐进入大众视线。
   

走进任何一家商场,运动品牌总是占据着醒目的位置,而“90后、00后”几乎都是穿着各大运动品牌成长起来的一代人。
   

“要好看”是他们消费的主要动力。
   

小邓今年刚大学毕业,回顾自己的学生生涯迷过的球鞋,几乎是半部“运动品牌流行简史”。自称“潮人”的他更是在大学期间和同学合作做起了代购,他发现,并不只是男生热衷运动品牌,越来越多的女生都加入了这个行列,“痴迷”动辄就卖上千元的球鞋。
   

年轻人成为运动消费的主力并不令人意外,而中老年人开始愿意为体育运动“掏腰包”则让很多人意外。
   

运动产品的差异化也许是一个原因。
   

目前,主打亲民价格的运动超市迪卡侬在上海已经开了18家门店,选址都集中在大型居民区附近,每到周末都是门庭若市,一家三代人的运动消费都可以在那里得到满足。无需花哨的外表,舒适度和实用性就是吸引中老年人顾客的“法宝”。
   

《2015年上海市全民健身发展公告》中首次增加了“体育消费”的调查,证实了这个趋势。数据显示,有71.5%的上海市民在2015年进行了体育消费,金额在1000元以内的人最多,而其中近一半的人把钱花在了“购买运动服装鞋帽”上。
   

审美需求和实用需求之后是什么?
   

各大电商发布的线上销售数据表明,运动装备的专业度正在提升。越来越多的人购买起了运动手环、速干衣、关节护具等装备,从“动起来”向“动得得法”转变。    
   

像运动手环这样的可穿戴运动设备与智能运动装备去年就被列入了市政府的鼓励发展名单中,但要注意的是,不能让这股消费热潮止步于此。更关键的是,在好奇褪去之后,如何让运动的习惯留下,并且传递出去。


运动社交
   

每到有球赛的夜晚,沈哲杰总是要把手机调至静音———几百人的球迷微信群里的消息“炸锅”,看也看不过来。
   

今年24岁的他骄傲地说,自己已经是上海申花足球队十几年的资深球迷了。定期去虹口足球场观看比赛是“必修课”,在那里,他常看见“父子兵”一起呐喊助威,也见证过球迷情侣在现场求婚成功后的喜悦。
   

除了看别人踢,沈哲杰自己也爱在绿茵场上奔跑。从小学到大学,他踢出了黝黑的皮肤、健康的体魄,也“踢出了”不少好哥们儿。相比于其他社交模式的单调乏味,他更中意“以球会友”的直接和潇洒。
   

像这样的运动社交模式,已然在市民中开始流行。
  

一般认为,城市的运动俱乐部越多,其运动社交也就越活跃,比如《第一财经周刊》榜单就统计了各个城市迪卡侬运动俱乐部数量,而上海位列榜首。
   

不知不觉中,跑团、球迷会、运动俱乐部这些新型社交团体正快速吸纳着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运动爱好者们。可以说,现在的人们,离社交只有一个二维码的距离,只要愿意,总能找到“组织”。
   

上海大学社会学系教授、亚洲体育人类学会理事陆小聪曾在接受采访时说,一位研究了一辈子体育的日本老教授有一次郑重地告诉他,体育的重要功能在于社交。对此,他深表认同。
   

“团队成员只是因为有共同的体育爱好,因此可以为陌生人成为朋友提供一个契机。”而这种因运动结缘,从而发展出来的社会信任感和团队归属感,对社会生活而言十分重要。
   

陆小聪认为,要真正把体育文化融入到城市的整体文化中,光靠普通市民“散兵游勇”式的运动是不行的,一定要发展“组织体育人口”。
   

换句话说,就是要形成固定的团队成员,定时定点参与运动,高度整合体育爱好者、运动场地、指导教练等资源,让市民体育朝着社团化方向发展。
   

要做到这一点,除了依靠“互联网+”背景下松散自由的运动社交,还需要纳入联结更为紧密的社区运动社交。
   

目前,成立不到2年的上海社区体育协会正以一个社会团体的身份承担着开拓运动社交的重任。打开协会的网站,条目清晰,内容详尽,各区县下属社区的体育赛事、培训、讲座信息一览无余。
   

最受欢迎、影响力最大的形式,还是莫过于声势浩大的广场舞、健美操比赛,退休大妈大爷们的社交需求在此得以满足。
   

但是,如何把其他“宅”在家里的居民动员起来,打通全社会各年龄段人的运动社交通道,最大程度上整合平台资源,或许才是问题的关键。


城市服务与管理
   

国际上评判一个国家体育好坏,看的是三点表现:职业竞技联盟是否成熟、本国体育赛事是否兴盛以及是否有体育嘉年华活动。
   

“运动城市”的评判也是如此。在这方面,上海一直做得很好。
   

比如足球和篮球是最受国人关注的两种竞技体育项目,每年的中超联赛和CBA联赛都吸引了大量观众到现场、或在电视机前观赛,本土球迷更是对自己城市的球队“爱得深沉”。
  

在这方面,拥有2支中超球队和1支CBA球队的上海可谓指标过硬。
   

不仅如此,浏览上海市体育局的官方网站,还能看见国内外各大体育赛事的信息。网球大师赛、国际田联钻石联赛、F1中国大奖赛、斯诺克上海大师赛……这些响当当的名字背后,不仅仅是城市实力的证明,更是对人们运动参与热情的肯定与鼓励。
   

不过,比在“家门口”观赛更吸引人的,就是自己参与到体育嘉年华活动中去。毫无疑问,在上海,指的就是国际马拉松。
   

听听那些新晋“跑马”城市的居民对“一个马拉松瘫痪一座城”的怨声载道就知道了,马拉松不是想办就办的盛会,一不小心办砸了,可能还会“坏了名声”。

 

因此,实际上,马拉松考验的是主办方的前期组织规划和现场协调管理能力。
   

比如说,具体路线的设计。首先要考虑,怎样突出城市的亮点。扬州有“烟花三月”的春色,厦门有环岛的靓丽海景,上海则是今昔辉映的都市风情。其次,交通要调整。马拉松跑过的黄浦、静安、徐汇三个区堪称上海最繁华的地带,比赛当日,百余条公交线路的调整和行人的疏散引导离不开政府各部门的配合,极其考验主办城市的“功力”。
   

从最初的千人参赛到今年的3.8万人齐跑,“上马”不断扩容的背后还有着志愿者团队的努力。
   

今年是巢睿祺参与“上马”志愿服务的第8年,而他所在的上海交通大学电子信息与电气工程学院青年志愿者服务队已是连续第16年承担“上马”系列赛的所有赛事志愿者组织工作。
   

8年时间,“上马”在成长,他也从大二学生变成了高校辅导员。谈起志愿者的具体工作划分时,他介绍得头头是道。比方说,给运动员喝的水之所以用一次性杯子装而不用水瓶装,是担心前人遗留在跑道上的废弃水瓶会绊倒后来的运动员。
   

在他看来,一场场演练会、总结会并不是“白白”开的,志愿者团队正不断经历从热心到专业的蜕变。
   

在上海交大,学生们都以服务“上马”为荣,马拉松是他们对这座城市的共同记忆。
   

可是,一场真正的城市嘉年华,组织参与只是第一步,最终还是要激发更多市民主动去参与。
   

跑遍上海、扬州、厦门、深圳、香港马拉松的项凯翔告诉记者,随着各地组织经验的丰富、运营的专业化,一些“低级”的纰漏差错会越来越少,对跑者来说,最终镌刻在他们心里的,还是脚下那座城市的运动氛围。
   

论归属感,项凯翔觉得香港马拉松做得最好。
   

一路奔跑,沿街的志愿者们并不只是一旁等待提供服务的“局外人”,他们穿着印有“正能量”标语的服装,为经过身旁的跑者大方地送出言语鼓励,附加一次有力的High Five(击掌)。
   

反观上海,路上虽也是热热闹闹,但他总觉得不对味。“乍一眼看过去,大多是居委会组织来敲锣打鼓的大爷大妈,不太会和我们有互动,不少志愿者也太过平静。”城市体育嘉年华,还缺一把火,人们内心的火种还没有燃起来。
   

陆小聪解释说,激发市民参与热情、提高参与度不仅仅是政府层面想办法让大家走出来就行了。市民对体育的态度,包括其基本生活态度的改变,才是核心。
   

他认为,以现在人们的经济条件,花钱参与各种体育运动都是没问题的,但问题是很多人的词典里没有运动这个概念,他们不愿意花时间。因此,根本的理念不改,搞再多的设施、场馆、活动都未必能塑造城市的运动细胞。
        

一座成熟的运动城市,是以城市的环境去滋养人们的心灵生长和物质丰饶。

 

对“运动城市”的叩问,也是对城市发展终极意义的一次叩问。

 


题图来源:邵剑平 摄 内文图片来源:新华社 视觉中国 东方IC 图片编辑:曹立媛